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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峰一恶势力团伙的形成与覆灭|天辰注册链接

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北部的巴林左旗,是一座去年刚退出贫困旗县序列的小城。在这里,一群平均年龄仅为17岁的少年,在短短两年内酿下数十宗暴力犯罪。

现年23岁的主犯王岭被控强奸29名女性,其中28人未成年,且有10名被害人为14岁以下的幼女。赤峰中院一审判处王岭死刑。

案件的另一面,被奉为“社会大哥”的王岭也有着被欺凌的经历。在发小和校友的回忆及其本人自述中,他曾当众被高年级同学扒掉裤子,常常被堵在校门口索要财物……

10月15日至19日,内蒙古高院对该案二审开庭审理,目前尚未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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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东镇老城区多处建筑外墙上被喷涂上“美女服务”“小姐包夜”等字样。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卫佳铭、王健

10月上旬,在此案二审开庭前夕,澎湃新闻(www.thepaper.cn)走进巴林左旗旗政府所在地林东镇,走访被告人家庭、当地学校及网吧、桌球厅、KTV等娱乐场所,试图了解这个犯罪团伙所处的社会生态环境。

在采访中,澎湃新闻了解到,此案的19名被告人(有8人在案发时尚未成年)中,有多人来自离异家庭,抑或父母常年在外务工。与家庭教育缺失并存的是纷乱的校园及周边环境:学生中,“立棍”之风盛行。“棍”,指某校或某年级的“老大”,依托校外的社会大哥,在校内“平事”,“学生都怕,说话好使。”而找老师反映问题,会被看做是“没种”的表现。

此外,在王岭案之前,当地未成年人随意出入宾馆及KTV、网吧等营业性娱乐场所的现象较多,甚至有未成年少女在KTV从事有偿陪唱。

王岭案后,巴林左旗教育系统展开专项行动,集中整改校园内外环境,落实最高检“一号检察建议”,旨在预防青少年犯罪。

2019年9月,巴林左旗检察院检察长于术民在相关座谈会上强调,王岭案给社会敲响了警钟,青少年犯罪率逐年上升,此案是历史隐藏的“欠债”,其根源是由暴力倾向、物质攀比、生理缺陷、成绩嫉妒、异性讨好等因素引发的校园欺凌,反映出了学校监管缺失、家长过度溺爱、社会闲散人员参与、校园周边环境乱象以及监管执法不严等深层次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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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岭曾经长期包房的宾馆,多起强奸案在此发生。

少年团伙斗殴引出系列强奸案

林东第五中学(以下简称“林东五中”)废墟打架事件过去十天之后,警察找到了王岭。

2019年3月29日上午10点,正在慢时光休闲吧睡觉的王岭、龙晓辉和孟羽三人被林东镇派出所民警以涉嫌聚众斗殴罪带走。

在林东的青少年群体中,提到“王岭”的名字,几乎无人不知。学生中纷传着一种说法,王岭外号“王老虎”,是慢时光休闲吧的经营者,在林东多个学校中都有自己的“棍”,小弟众多,打架厉害,还能帮别人摆平事,几乎无人敢惹。

公开资料显示,林东镇是巴林左旗旗政府所在地,位于赤峰市北部。巴林左旗地处大兴安岭山脉向西南延伸处,于2020年2月退出贫困县序列。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,截至2020年11月1日零时,巴林左旗常住人口为277522人,其中以林东镇的常住人口最多。此外,林东镇还集中了五所初中、三所高中(另有一所初高中一贯制的蒙古族学校),初高中学生达上万人。

10月上旬,澎湃新闻实地探访林东镇。王岭曾经营的慢时光休闲吧位于该镇三道街一处店面的二楼,这里是林东镇老城区,周边建筑陈旧低矮,多处建筑外墙上喷涂有“找小姐”“美女过夜”等字样。

慢时光内部面积约有百余平米。据曾在慢时光消费的当地学生称,该休闲吧的主要顾客群体为附近学校的中学生,店内娱乐设施并不多,主要以饮料和奶茶消费为主,仅有一张台球桌和一台可以唱歌的机器。

21岁的龙晓辉是王岭的发小,自2018年9月起便在慢时光帮助王岭照看生意。他向澎湃新闻回忆,在派出所,民警先是问了他10天前林东五中废墟的打架事件有无参与,他答“没有”,不多久民警就将其放了。但和他一同被带走的两人却没有回来。此后,其余十多名和王岭有来往的少年也陆续被警方带走调查。

等龙晓辉再次被警方叫去问话时,他才意识到,原先的聚众斗殴案件已升格为一桩大案。

赤峰市检察院出具的起诉书,详细记录下了这起后续牵出扫黑除恶大案的打架事件缘起:2019年3月17日至3月19日,王岭和陈秋缘为争夺在林东三中、五中“立棍”,各自组织多名小弟在林东镇一网吧、五中青年超市、三中下坡、五中附近拆迁处多次实施了聚众斗殴。其中,3月19日下午1时许,在林东五中附近拆迁处的这次斗殴,双方均有人员持械,最终致使一人轻伤和一人轻微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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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地最大的一家KTV,至记者暗访时仍有有偿陪侍现象存在。

“立棍”何为?又何以为此大打出手?

案卷资料显示,陈秋缘,原林东三中学生,案发时系天津某大专院校在读学生,2017年曾因盗窃罪被巴林左旗法院判处罚金四千元。虽有案底,但在林东一些学生看来,陈秋缘是在王岭之前“统治”林东各学校的“老大”。

多位证人的证言显示,当时在学生中流传一种说法,谁在学校“立棍”,成了就能当“老大”,还能收一帮小弟,让小弟收保护费,“学校里‘立棍’的人,学生们都怕,不会被欺负,说话好使”。

据陈秋缘供述,他在林东三中和华夏职业技术学院(下称“华夏职高”)上学时曾帮助当时学校里的大哥打架,因此有了名气。2017年底,王岭曾找到他,表示想跟着陈混社会,两人一度以朋友相处。

赤峰市检察院2019年工作报告显示,从2017年9月份开始,王岭投靠巴林左旗林东镇各中学较有恶名的陈秋缘,并逐渐发展形成恶势力犯罪集团。

转折发生在陈秋缘去天津上大学后,王岭在林东镇各学校的势力逐渐壮大,并且建立名为“某中大军”的多个QQ群,群成员多是各校在校生。

曾跟随陈秋缘立林东七中“女棍”的黄琪称,陈秋缘曾在QQ上告诉她,他要在各个学校都“立棍”,和王岭对着干。王岭的小弟刘坤也证实,王岭和陈秋缘都希望对方交出林东各个中学的控制权,始终没谈妥。在打架事件发生之前,陈秋缘还在QQ上建立了一个名为“打虎群”的讨论组。王岭小名叫“虎子”,后来其部分小弟称其为“虎哥”。

澎湃新闻注意到,所谓的“立棍”,在实际操作中有时仅是由“社会大哥”转发“QQ说说”作为仪式。黄琪称,她在七中“立棍”的过程就是在学校大群里发了“我想立棍”的信息。次日,一些支持者建立了相关讨论组,并由陈秋缘转发了她的“说说”,“就这样,很多人就认可我是七中‘大棍’了”。

黄琪坦言,“立棍”不仅是为了名声,说出去好听,也是为了在学校里获得庇护。和黄琪怀有一样想法的学生并不少,其中一些人“立棍”的方式也更为直接,即给学校原有的“总棍”一些钱,对方如果收下,自己便可在所在年级成立“分棍”。

赤峰市检察院起诉书对这一过程的描述则是,王岭组织成员在王岭等人的扶持下分别在林东第三中学、第四中学、第五中学、第六中学、第七中学以及华夏职高立“大棍”,各“大棍”又在不同年级招收小弟再立“中棍”,以实现对学校学生的“渗透”和“管理”。

虽然王岭在接受讯问多次表示,他对底下人的做法并不知情,但其多名小弟却在供述中提到,王岭心里清楚小弟向学生收保护费,但并不过问。

不过,相比收保护费,更强烈的指控来自王岭等人涉嫌的性暴力犯罪。赤峰市检察院指控,王岭等19名被告人在2017年8月至2019年5月期间,实施强奸犯罪45起。其中,王岭被指强奸29名女性,其中有28人尚未成年,更有10人未满14周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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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地一幼儿园外贴出的《关于校园周边环境治理通知》

小县城里的“社会大哥”

2019年12月31日,赤峰市检察院将王岭等19名被告人起诉至赤峰中院,此案于2020年9月1日在赤峰中院一审开庭审理。

第一被告人王岭被指控包括强奸、聚众斗殴、寻衅滋事、强制猥亵、侮辱、猥亵儿童、聚众淫乱、非法拘禁、强迫交易和非法入侵住宅在内的十项罪名。

王岭的一审辩护人,是他的父亲王利明。

现年71岁的王利明早年当过老师,有着十年教龄,还曾经营一间批发部,经常离家外出进货,家庭收入可观。当时的邻居见财起意,趁其不在家时杀害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儿子,并抢走几千元现金。多年后,王利明和史丽再婚,临近知天命之年才有了王岭。

老来得子,王利明对王岭十分疼爱,唯独在“钱”的问题上,史丽评价其“有些抠门”,王岭的零花钱一般都是母亲给的。只不过,在王岭15岁之前,史丽一直在矿厂的食堂上班,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,和儿子的交流也并不多。

2015年9月,正在职高上高二的王岭参军入伍。2017年8月,王岭退伍回家。但王岭从没告诉父母的是,回家后他曾收到共计十万余元的复员费和补贴。这对从小被严格控制经济的王岭来说,十万余元无疑是一笔巨款。

王岭曾谈了一个女友,名叫李梦。据王岭供述,李是林东某高中的学生,也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,但二人时常争吵不休,他甚至曾下跪祈求女方不要分手。

回家后的头半年,王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,恋情也出现危机。

王岭曾在供述中提到,到2018年以后,他对待处对象的问题就看淡了,“我认为女人对感情不认真,她们玩弄感情,感情这个东西谁动真的谁伤心,所以有女的找我,我就以和她们处对象的名义发生关系”。与此同时,王岭逐渐与陈秋缘走近,开始混迹社会。

被害人小彤称,学校里的学生只要在厕所里打架,一提“虎哥”的名号就特别好使,没人敢跟提“虎哥”的人打架,无论是“混社会”的还是好学生,都会离得远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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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林左旗政府官网上关于校园周边环境整治的报道

2018年初,王岭向父亲提出想盘下三道街慢时光休闲吧。王利明本不乐意,但为给儿子找个事做,最终答允,并为此出资7万元。此后,他又花了近17万元为儿子添置了一辆二手汉兰达汽车,还把早两年购置的一套住宅给王岭独自居住。

这些财物是王利明大半辈子省吃俭用得来的积蓄,他说,当初种种都为盼着王岭能尽早成个家。

然而,在经济并不发达的小县城,年纪轻轻就拥有自己的店铺、车子、房子和“巨额”现金,都在无形中助推着王岭进一步成为“社会大哥”。

案发时尚未成年的孟华供述,王岭很喜欢在众人们面前说自己特别有钱,“他说自己一只手表就13万,车也30来万,通过这些,我们都觉得他太有实力了”。在当时的孟华心里,跟着王岭混才能有前途。

事实上,王岭从不将他真实的经济情况表露于人前。在复员至案发不到两年时间里,十万余元基本消耗殆尽。龙晓辉说,王岭将小弟们叫到休闲吧干活并不开工资,但会负责大家的吃住。王利明则称,除了假期,休闲吧生意并不好。盘店之初,王岭的战友牛伟曾劝他,“7万兑店肯定是亏的,但是王岭说他的小弟天天也没地方呆,主要是想给他们找个地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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